半夏小說

第118章

關燈
第118章

雖然還隔得很遠, 但在終于又看到那座熟悉的城市時,皮格斯還是當場被感動得掉下了眼淚。

身為常常在不同城市間旅行的商人,他無疑見過許多比這要高大恢弘得多的城牆。

但神奇的是, 從來沒有一座城市——包括曾經的格雷戈城——能比得上這時的萊納城所給予他的,那麽強大的安全感。

一定是他曾經被統治這塊土地的領主,與沉默地庇護着領地上的人的神祇,救過一命的緣故吧。

而這天守在城門處的衛兵們, 也遠遠地就看見了形容狼狽的皮格斯。

他們當然還記得這位“走之前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再回來,并且是永久住下的”豬販。

“皮格斯先生。”

他們向他微微颔首,下意識地朝他身後瞟了一眼。

——沒看到領主大人吩咐過的公豬,沒有想象中的家眷, 也沒有一車車滿載着符合這位大豬販身價的財産。

他們正感到疑惑時, 才剛擦掉眼淚的皮格斯,就又忍不住掉下淚來了:“請問領主大人在城堡中嗎?我想求見他!有很重要的事情!”

他當然不敢指望, 領主大人會願意發兵救他的家人。

事實上, 他心裏很清楚, 他們早在被那些反叛的奴隸抓住的那一刻起, 就已經是兇多吉少了。

但不論是出于要為家人報仇雪恨的目的, 還是對領主大人的忠誠和感激……他都必須把這個極有可能會在不久後禍及萊納城的大事, 盡可能快地讓領主知道。

看到他滿臉憔悴,坐騎也筋疲力盡的模樣,衛兵們對視一眼, 默契地做出了決定。

很快,城堡中的奧利弗就得到了城門衛兵的通報,并很快做出了接見皮格斯的決定。

再次見到渾身髒兮兮的、比重病那時更加凄慘的皮格斯時, 哪怕昨天已經從貓貓神那裏得知“有一批衣衫褴樓的人民, 從奧爾伯裏逃難過來”的消息, 奧利弗還是小吃了一驚。

他看了福斯一眼,管家先生立馬會意,向随侍的男仆約翰吩咐道:“準備熱水和食物。”

熱水和食物,很快就被送過來了。

皮格斯被食物的香氣喚起了這幾天刻意忽略的饑腸辘辘,在得到奧利弗主動開口的許可後,他眼淚直下地一邊飛快啃食着,一邊往枯乾的喉嚨裏灌着熱水,一邊碎碎地念誦道:“願偉大的貓貓神與您同在,尊敬的神使大人……感謝您的恩賜……感謝……”

奧利弗很輕地嘆了口氣:“專心吃吧。”

等皮格斯稍微恢複一些體力後,他就迫不及待地交代了奧爾伯裏城裏發生的事。

不過,皮格斯知道的其實并不算多——他只剛靠近城鎮區域,就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遭到了占據那裏的叛軍的突襲。

不管是他這麽多年來,東奔西跑才好不容易攢下的積蓄,還是他的妻子和子女,都在突如其來的災難中,被叛軍奪走了。

要不是他騎着的是一匹品相還算不錯的快馬,也不可能逃得過之後的追擊。

“奴隸反叛?”

奧利弗微微蹙眉,看向罕有地面露詫異的福斯:“奧爾伯裏的城主是誰?”

他實在沒想到會是出于這樣的原因。

主要是貴族對底下階層的強大威懾力,早就在世世代代的影響下深入人心了。

通常來說,手段越是殘暴的領主,就越被人民懼怕,也更不敢進行反抗。

尤其是最底層的奴隸,他們早被磨難和強權壓成了逆來順受的牲畜。

不,就連牲畜都還會因為挨得鞭子重了而發脾氣,他們卻根本不敢。

對絕大多數奴隸而言,哪怕遭受最嚴酷的剝削,他們也只想着盡可能地讨好管事,好讓自己接下來挨得鞭子少一些,能稍微分到多一點點的食物。

畢竟無論是殘忍的刑罰還是慷慨的恩賜,都是要通過領主的給予,他們才能獲得的。

就連那少數混跡在外的強盜團,也大多是自由民的出身,奴隸根本不敢想象加入那樣的組織裏。

強盜團當然也瞧不起沒有一絲一毫的戰鬥力的奴隸。

奧利弗越是了解這個時代背景,就會重新刷新一次對奴隸容忍上限的認知。

可以想象的,能将那麽柔順的羔羊逼成豺狼,做到曾經那八任不乾人事的萊納領主都沒能達成的、逼反奴隸的“壯舉”……

奧爾伯裏的城主不是太過仁善好欺,就是殘忍得連魔鬼都要甘拜下風。

——多半是後者就是了。

福斯十分平靜地回答:“殿下,奧爾伯裏的領主是布托爾子爵。但布托爾家族從一百年前起,就已經中落了。”

潛臺詞是,奧利弗會記不得布托爾子爵,完全是合情合理的。

布托爾家族不僅在這整整一百年裏都沒有出過一個廷臣,而且每次王都的局勢發生變故時,還都倒黴地站錯隊列。

加上每一代子孫不但能力平庸,還揮霍無度,他們很快遭到了庇護者的厭棄,最後淪落到這小小的奧爾伯裏城。

奧利弗若有所思。

從地理位置上看,奧爾伯裏城,毫無疑問是萊納城最近的鄰居。

連僥幸脫逃的皮格斯都回到萊納了,他卻一直沒有見到來自奧爾伯裏城的傳令兵,根本沒有得到所謂的求援信……

這麽看來,那位布托爾子爵要麽是已經死在叛軍的手裏,要麽就是硬氣地決定自己解決,或是求助格雷戈城這個更加強大的鄰居。

當然,就算收到了求援信,身為公爵的奧利弗,也完全沒有出兵救助非自己臣屬的低階貴族的義務。

況且他來到萊納,已經有較長的一段時間了,布托爾子爵卻一直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态度:身為子爵,不僅沒有親自來萊納城拜訪公爵殿下,還連一位建交的使者都不曾派來過。

顯然是瞧不起這位處境似乎比他還要窘迫,落魄得朝不保夕的公爵。

奧利弗一直忙着處理領地上的事物,并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揣測鄰居們。

而對小殿下的遭遇上,顯得睚眦必較的管家福斯,則因此記恨上了故意冷落他的小殿下的布托爾子爵。

——也不可能漏了那位同樣可恨的麥肯納伯爵。

奧利弗皺了皺眉。

皮格斯給他提供的信息太少了,而貓貓神……并不懂人情世故、恩怨糾葛,只能簡單直白地将見到的畫面描述給他。

身為神祇,祂對其他城池的政權變動,更是從頭到尾都表現得毫不關心。

他毫不懷疑,要不是那些逃難者的目的地是萊納的話,祂或許根本不會想到要告訴自己。

“你先下去休息吧,城鎮裏有現成的空房,在決定下一步怎麽做前,身為平民,你和你的仆人們可以暫住。”奧利弗略微思考了一會兒,看向神情哀頹的皮格斯,言簡意赅道:“在萊納,你是安全的,哪怕你一無所有。”

皮格斯深深地跪拜下去,感受到了這句承諾那沉甸甸的份量,哽咽道:“感謝您的慈悲,尊敬的殿下。”

其實他還貼身攜帶了少量的財富,這次出逃再倉促,也保住了。

至少短期內的開銷不成問題。

但聽到領主大人給予他這樣的承諾,他還是由衷地感激着。

而在皮格斯離開後不久,城門的衛兵就再次跑來了。

他們這次有些驚慌失措,激動地彙報領主,看到了好多從奧爾伯裏城趕來的難民!

好多?

聽到這個形容詞後,奧利弗不禁有些發愁,問道:“具體多少?”

在從滿臉着急的衛兵口中得到“三四百”這個答案後,他頓時有些無語。

……他怎麽就忘了,這是個奴隸不算人口,一千農民兵對沖就稱得上是一場“大規模戰争”的時代。

城鎮區裏當然沒有那麽多空置的房子,就算奧利弗再大方,也不可能像對皮格斯那樣,毫無條件地對逃難來的其他城市的平民提供。

實際上,不管是平民享有的特權也好,需要交出的稅賦也好,都是只存在于那座特定城市中的。

當城市失守,領主死亡,他們被迫離開的時候。

在城主間關系不好的其他城鎮,不能給此地領主帶來一星半點的好處的他們,所受到的待遇恐怕還不如那些老實聽話的農奴——哪怕他們曾經是奧爾伯裏城的自由民。

哪怕奧利弗不是身份最為高貴的公爵,只是一名爵位等級還不如布托爾子爵的低階貴族,也能光明正大地關上大門,拒絕庇護這些一無所有的難民。

沒有人會因此譴責他,更不可能有人有權利因此責罰他。

在城門外絕望地等待着接下來的命運的人們,當然無比清楚這一點。

他們全是住在奧爾伯裏城的城鎮外圍,是平民中家境較差的匠人或是小商賈。

一般情況下,財力權力越大的,住的位置就越是靠近城堡。

因為這樣做的話,他們的房屋受到外界直接攻擊的可能性越低,也越有可能得到領主那支護衛隊的庇護。

要是足夠幸運的話,甚至可能被接納進城堡中,接受更好的庇護。

然而這次的叛亂來得太突然了。

據說當時的領主大人,還在一無所知地在床上悠然地享受着自己的早餐;騎士們也還沒從酒館裏那些女人的床上爬起來;管家一邊在跟貪婪的酒商做最後的讨價還價,一邊板着臉看他們從倉庫裏把一袋袋糧食搬走,再将酒桶一只只擡進來……

下一刻,就是鋪天蓋地的反叛軍。

上一刻還任勞任怨、連眼淚都不敢随便流的奴隸們,下一刻就猙獰着臉,舉起了割麥稭用的鐮刀。

他們朝衣着最鮮亮的那些小貴族、還有平民胡亂砍去。

那位大肚便便、靠着做領主的情婦的美麗妹妹爬上了治安官的位置的小貴族,當場就被暴怒的奴隸用鐮刀削成了骨架。

諷刺的是,反而是住的位置最差、離這次暴/亂中心最遠的那些平民,雖然也因為自由民的身份被奴隸仇視着,但至少……有了逃跑的機會。

想到當時像地獄一樣恐怖的情景,他們的肩膀就忍不住再次發起抖來。

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尤其緩慢,等待的每一刻,都變得無比漫長。

就在他們被恐懼煎熬得麻木,以為要等到活活餓死時,城門被打開了。

似乎是為了方便這幾百人的盡快進入,平時只開一扇的沉重城門,這次是完全打開的狀态。

那樣的姿态……

簡直就像是這座城市的主人,正溫柔地張開臂彎,迎接這群傷痕累累的驚弓之鳥一樣。

他們呆呆地看着,眼裏充斥着難以置信,一時間卻誰都不敢動。

是幻覺嗎?

“偉大的維特神啊。”

有人恍恍惚惚地祈禱着:“感謝您的庇佑——”

“什麽維特神?”

見他們久久不動,困惑地從城門裏走出來的衛兵,聽到這話後不禁被逗笑了。

他目帶狂熱道:“既然選擇來到萊納,接受庇護的人,就只該信仰我們全能偉大的貓貓神!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